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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偷呢、抢呢、害人呢?”
“这……这些也不能去做。”
“那我还忠顺不?”
“当然要忠顺!”
“可……”
“可啥可?让你忠顺,你就忠顺!这是盘古开天地做人的规矩。再说,张小相公杀人了、偷抢了、害人了?”
“这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他爹大大松了口气,笑起来,“你命好,没碰到昏主,跟了个不做歹事的主家,好好忠顺就成了。其他烦难,是留给那些大忠臣扬名立身的,哪里轮着你去瞎想?”
于是,他只能忠顺张用,可时时忍不住要规劝,劝了张用也不听。明知道不听,下一回忍不住仍要劝。他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唠叨婆子,经常极沮丧。只能照着爹的话开解自己,皇帝越不好,才越能显出忠臣的好,不然能轻易叫忠臣?
可今天,犄角儿却觉着极开心。张用虽然仍旧怪诞任性,却是为了寻回朱家小娘子。这自然一丝都不须劝阻,只该全心忠顺。更要紧的是,阿念跟着出来半夜乱跑,似乎极欢喜。犄角儿偷藏了许久的心愿,自己都不敢深想,今天却全都成了真。不但和阿念在一间屋里过了一夜,还一起上街,尽兴给她买了许多好吃食,今晚阿念竟偷偷摸了他的手背,刚才两人受惊,还情不自禁牵了手……想着阿念那酥嫩嫩的小手,他甚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朱家小娘子失踪了。当然,他立即慌忙把这念头摁掉了。
张用提着灯笼大步往外走,犄角儿偷偷望了一眼阿念,阿念也正望着他,两人又相视一笑,犄角儿心里甜得像是灌了一大杯蜜酒。他和阿念并肩跟着张用,一起走出这荒宅院门,进来时的惧意一扫而光,倒像是一起踏青游春一般。
那个柳七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犄角儿觉着柳七瞧他们时,目光里似乎怀着些酸妒,他心里暗乐:我自己也酸妒别人好几年了。胡小喜走在最后,他关好小屋门,出来又关紧了院门。张用跨上驴子,“嘚儿”一声驱驴便走,他们忙各自骑驴赶上。
穿进林子间那条小道,行至阿念偷偷摸他手背的地方,犄角儿忍不住望向阿念。阿念微低着头,虽看不清神情,却能觉出她在抿嘴羞笑。犄角儿心儿一颤,忍不住也想摸一摸阿念的手,但随即忙在心里喝住自己:人家是女孩儿,摸你的手是出于情;你若去摸她的手,哪怕也是出于情,更多的却是欲。不但对不住她那番情,更是欺她。
他不由得望向正摇头哼曲、逍遥前行的张用,忽然想起去年一件旧事,张用的鞋子穿破了,左脚露出脚后跟,右脚露出大脚趾,他却浑不在意。犄角儿本要给他买一双回来,又怕张用像以往一样,东西略不合眼,随手就丢。正巧那天经过相国寺东门外的讲堂巷,那里靴鞋店最多。他便硬拽着张用去挑一双,那天张用忽然来了兴致,一家一家靴鞋店挨着选,只要看到好的,便高声赞叹,拿起来里外细细打量,并拉着店主讨教技艺。一路赞了十来双,却一双都不买。最后,只随手抓了一双布底麻鞋,试都不试,拿了就走。犄角儿虽然早已见惯张用的怪诞,仍忍不住问:“小相公,那十几双好鞋子不买,为啥要这双麻鞋?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张用随口应道:“达人以爱胜欲,愚夫以欲灭爱。”
这句话犄角儿琢磨了许久都不明白,这时却隐约懂了,爱一个人或一件物事,只要有了贪占之心,便是欲。一旦得了这人这物,爱惜之心自然逐日而减,直至于无——这便是以欲灭爱。
犄角儿不愿以欲灭爱,却又抑不住想得想占之心。他顿时沮丧烦乱起来,却想不出如何才能以爱胜欲。正在闷想,眼前忽然敞亮,已经走到了大路,月光洒在地面,如同一条宽阔大河,他的心也随之一开。他扭头望向阿念。阿念抿着嘴回望向他,笑意清甜,目光莹澈,似乎在说“我不怕,你也莫怕”。
他心底一阵暖涌,不由得郑重点了下头,心里暗暗起誓:我拿性命作保,一定对得住你这份情,若有一天欲灭了爱,我便不许自己再活!
阿念似乎听懂了一般,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心底再无疑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月光、大路、树林、天地从未这么敞亮过。
他正在振奋不已,却见张用忽然翻身下驴,将灯笼插到鞍子上,而后伏身躺倒在大路中间,嘴里含糊说了句:“我困了,先睡觉。”
第十七章露宿
工拙系乎用之者。
——沈括
程门板清早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外间,见妻子于氏已端着盆水过来,搁到院边盆架子上,扭头笑着说:“洗脸吧,早饭已经备好了。”
程门板见她眼含欢悦,知道她是为昨晚买回来的那四个燋酸豏。自己只做了这一些儿,妻子便已欢悦得这般。他心里又一阵愧疚,甚而有些恼。他装作没瞧见,低着眼走过去,埋头去洗脸。他家其实雇了两个丫头,一个帮着看店,一个照管家务。于氏却始终要自己亲手操持程门板的饭食、衣服,乃至洗脸、洗脚水。程门板说了许多回,于氏都不肯听,只说:“娶妇娶妇,浆洗缝补。你娶的是我,又不是那丫头。”
这世上之人,包括父母在内,程门板都从没有愧疚,唯独这妻子,亏欠日积月累,渐渐如山一般。这时,妻子又拿着干净帕子在旁边候着他。他把脸埋在盆里,不停捞水洗脸,不愿抬起头,但又不能一直这么洗。实在无法,只得停手,板着脸不看妻子,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妻子仍候在旁边,他从眼角瞥见妻子眼里仍含着欢悦温柔。他越发不愿直视,胡乱揩了脸,将帕子丢到妻子手中,正要转身,一个人穿过前边店铺,快步走到后院,大声说:“程介史,城东南又发生了一桩萝卜命案!”
是他手底下另一个小吏,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一双大眼,翻嘴皮,露出两颗大门牙,牙缝极宽,说话有些漏风,人都叫他范大牙。
程门板听了一惊:“城东南哪里?死的是什么人?”
“陈桥门外青林坊,我家离那里近,那里的坊正让人去给我报的信。死者叫马百,是个箍桶匠。”
“澶州顿丘人?”
“是。介史如何知道?”
程门板没有应声,扭头望了妻子一眼,妻子略有些扫兴,但仍轻声问:“吃了饭再去吧?”
“不了。”程门板摇摇头,避开眼,转身向外快步走去。
于氏却赶上来说:“好几里地呢,租驴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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