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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张用大笑出门,摇着扇大步走在前头,胡小喜忙牵了驴子,跟着其他三人快步跟在后面。到了巷口,那王家轿马店已经吹灯关门。张用用力拍门,叫醒店主,让犄角儿付钱,租了四头驴子。五个人骑着驴,一路铃声伴月影,向东水门外行去。

途中,犄角儿将“天工十六巧”齐聚银器章家、工部那个宣主簿失踪不见的事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越发欢喜,这事环扣环、谜缠谜。两边又都和朱克柔有关,正好一处勘破。

过了虹桥,来到力夫店时,店门也已经关了。张用跳下驴,又用力拍门。半晌,店门开了,店主单十六端着油灯,一脸纳闷。

“单老哥,那个八八哥死了没有?”

单十六才摇了摇头,张用已从他手里抢过油灯,径直朝里走去。他常来力夫店,知道厨子住的小宿房在右边靠里,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膻臭味立即扑鼻而来。靠门这头炕上,一个人光着干瘦脊背腾地坐起身,是那个瘦厨子,瞪着睡眼惊望。张用并不理他,见靠里墙那头还躺着个人,便走了过去,凑近举灯一照,见那人面色青灰,发如枯草,紧闭着眼,眉头拧皱,嘴唇焦裂,脖颈处包着一条青绢,浸出黑褐药汁。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极烫,便问那瘦厨子:“他醒来过没有?”

瘦厨子忙说:“一直这样,只昏昏怔怔说渴,我喂过几道水了。”

张用又凑近解八八脖颈,轻轻揭开包扎的青绢,粘附的药膏随之也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伤口,紧靠着喉头,有三寸多长,已经用细丝线缝合,但伤口乌红,有些脓肿。喉头左上方,还有一处小伤痕,斜斜一小道,不深,血已凝住。张用看了,心里一动,闪过一个念头,笑了一下,凑近那青绢嗅了嗅,又重新轻覆到伤口上,回头问:“敷的什么药?”

单十六已跟了进来,忙答:“是赵太丞看治的,敷的是南星散,另还开了内服的麻黄散,用温酒喂过两道了。”

张用闲来爱读药书,一听便知道,这两道方子都来自三年前官家诏令太医局编修的《圣济总录》,这内服外敷两个金创方子都只是止血止痛。解八八这时显然是疼痛胀闷、阳虚热燥,便说:“明天换个药方试试,白薇散内服,磁石散外敷。赵太丞应该知道。走,咱们到外头去。”

他刚转身就见柳七和胡小喜、犄角儿、阿念都挤在门边朝里张望,柳七眼中闪着忧惧,他朝柳七微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那几人忙让开了路。

走到外间店里,张用用油灯照了照地上:“这地上血迹清除了?”

“嗯。”单十六忙跟过来,“解八八脖颈上那血泉涌一般,这门边淌了一大摊。我替他捂那伤口,帕子和布全都湿透了。葛大夫来才勉强止住了血。我知道这凶案场地不能乱动,一直留到上午程介史来查看过,又唤了仵作来查验记录过后,这才让浑家清洗掉了。”

“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血迹?”

“咋没有?满处都是血!”单十六的妻子阿蔡走了出来,眼里满是后怕,指着地上比画,“门边一大摊,门外棚子下头那根凳子边一小摊。我把那血帕子和布裹成一团捧着,到河里去洗,血水沿路洒了一溜。今早起来看,从门到厨房地上也洒了一溜。”

“是我手上的血,我去厨房里洗过手。”单十六补充说。

“我让他去河里洗,他却忙着要去请赵太丞。厨房水瓢、缸沿儿、盆子、菜筐子里到处沾的血。还好上午店里没人,若让客人见了,还敢做生意?尤其门边这一大摊,我铲了两锹炉灰都没吸干净,这会儿还有印子呢。”

张用弯下腰拿灯照过去,见门边地面上果然有一大片灰印子。他又弓着背朝厨房一路细细照过去,阿念也忙挑着灯笼过来照。地上也隐隐有些扫抹后的暗痕,仔细瞧,辨得出原本是一滴一滴,或左或右或中间,横隔不过一尺,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厨房里头。厨房临着河岸,灶台靠着里墙,一张大案板摆在窗边,上面摆着砧板、菜刀、几摞碗碟。右墙边则并排摆着米缸和两个大竹筐,一个筐里几只尚未煺毛的鸡鸭和几只生猪头,另一个里装了些青菜葱韭萝卜。墙角则是水缸,缸沿上果然有两滴血痕。张用又照向菜筐,菜筐沿儿上也有几点血迹。

他回头一瞧,其他几人全都跟了进来,他从那菜筐里取出一根青头萝卜,回头问:“解八八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呢?和这个一样吗?”

“一样!”阿蔡叫起来,“怪道今早我来看时,菜筐里菜叶子上有几点血迹!我还骂我丈夫张着血手到处乱摸,赶紧把那几片菜叶子摘下来丢了!”

“解八八嘴里插的那只萝卜我收在柜子里了……”单十六忙转身出去,很快又回转来。手里拿着个旧布卷儿,他打开布卷儿,里头是个青头萝卜。

张用将手里的萝卜并过去一比,果然一样,根须上都沾着些红泥。

单十六忙说:“这是去年的冬萝卜,一直藏在地窖里,就剩最后几个,前天才取出来,里头都絮糠了,不中吃,只能拿来炖汤,取些味道。”

“那凶犯钻进这厨房,咱们都没听见!”阿蔡怪嚷起来。

“昨晚月光钻进我房里,我也没听见,哈哈——”张用笑着走了出去,来到店门外,其他人全都跟了出来。棚子下左右各摆着一张长方桌、两根条凳。

阿蔡指着左边靠外那根凳子:“就是这下头有一小摊血。”

张用俯身一照,地上也有片乌印子。他略想了想,而后直起身子,笑着朝河边望去。

阿蔡在一旁又说:“我去洗帕子和布,到河边一路滴的都是血,不过白天上下船来往的人多,都踩没了。”

张用却听而不闻,笑着念起《庄子》里的句子:“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

众人都有些纳闷,张用回头望向一脸蒙然的胡小喜:“鼻泡小哥,这里已经查完,咱们去看那唐浪儿的亡命地。”

他将油灯交还给单十六,骑上驴子就往虹桥那头赶去。其他几人也忙骑驴跟着。这时已近午夜,店铺的灯光都已灭了,沿河街上更不见人影。张用想着这萝卜案,比他预料的更加幽曲,让他越发畅快。

一路上了虹桥,却见有个人影立在东桥栏边,望着河两岸。张用经过时,就着月光一瞧,是个中年男子,身上挎着个木箱,背影微偻,心神凝注,浑然不知周遭。他立刻认出来,是宫中画院待诏张择端。

张择端工于界画,最善画宫室楼台舟车。几年前,他曾找见张用和好友李度,向他们请教屋宇间架构造。张用见他为人木讷,不通世故,全部心思都在画上,是他最爱的一等人。无事时常去寻张择端,逗他说笑。张择端却从来听不懂顽笑,张用自己笑得要倒,他却愕然张大眼,像是在瞅一幅乱抹的画一般。张用正是要看他这神情,便笑得越发开心。

他见张择端半夜立在这里,自然又是在琢磨一幅新画,便扯住驴子,下去悄悄走到张择端身后。张择端却浑然未觉,口里喃喃念叨:“米家客店前两只,房家客栈、章七郎酒栈前五只,力夫店前两只,左岸一共九只船。还有,米家客店前外头那只船上丢了一根红头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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