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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门板正想寻一件事来排遣,忙站起身,回头让那个仵作去青林坊查验马哑子的尸首,又让那个小吏回府里捎话,叫人将解八八、唐浪儿和马哑子的尸首运走。交代完后,他立即骑上驴子往北边五丈河赶去。心想,无论这桩新案子有多繁难,也不许旁人插手。
到了东北水门外时,已近正午,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早便没吃饭,这时饥火烧起来,额头大滴渗出虚汗。城门外街两边有些小食店,他却不想耽搁,越晚到凶案发生地,案子便越难查。他见路边有个饼店,驴子都没下,摸了十文钱出来,买了两个和菜饼,一边干咽一边赶路,吃完后竟不住打起嗝来,让他极不耐烦,可越想忍却越忍不住,只能听任它。一路打着嗝,沿五丈河向下游寻去,行了不到半里路,渐渐不见了人户房舍,只有大片田地。前边河岸边围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听到驴蹄声,回头瞧见他的皂色吏服,嚷起来:“坊正,官府人来了!”
程门板刚下了驴子,拴到路边柳树上,一个中年轻绸袍的男子迎了过来,他认得,是这一带的坊正,姓杜,脸上有些焦忧:“程介史,您来这边瞧瞧,男女老幼六口人哪……”
程门板跟着他走下河岸,一眼便瞧见水岸边浮着一只船,被烧得焦黑,船篷船壁已经烧尽,船身、船板外缘也烧得残破,船舷也被烧出几处缺,河水渗漾进去,积了两寸多深,浸熄了火焰,又不致让船沉没。船尾处垂着一根粗绳索,是锚索。锚索没被烧落,这船架才没被河水冲走。船板上散落着几样烧黑的盆罐条凳小桌,那些物件中间,躺着六具尸首。
程门板忙走近水边望去,其中五具尸首衣服皮肤尽都烧得焦烂,认不出面目,只大致辨得出五官身形,其中一个是幼童,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年轻妇人,一个老年男子,一个老妇人。另有一具壮年男子尸首并没有被烧,身穿半旧布衣布裤麻鞋。
他扭头问坊正:“这六个——”刚一开口,便猛然打了个嗝,声音极响。岸上那几人都正盯望着他,听到这声嗝,想笑又不敢笑,个个紧绷着脸、紧抿着嘴。他扫过那些眼神,心里一阵羞恼,却只能尽力沉着脸,装作没事一般。但那嗝偏生要和他作对,他刚要张嘴再问,又打了一个嗝。
幸而那杜坊正是个识礼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忙开口讲道:“旁边那片田是岸上那个瘦胡九佃的,他今早牵了牛来犁地,到这河边饮牛,才发觉这只船。他忙去报给了我,我带了这几个人来看过后,立即叫一个腿快的去开封府报案。我一直守在这里。这船上的识记也被烧了,认不出是谁家的船。这几具尸首我们也仔细辨过,都认不出是谁。我已经叫他们几个去四处传了话,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只船和这五个人,眼下还没得信儿……”
程门板听后,点了点头,回头又望向那六具尸首。这只船应该是昨夜失的火,它为何泊在这僻静处?失了火,船上人为何没能逃出来?难道是睡熟了,被烟熏得昏死过去?那壮年男子尸首为何没被烧?他又是死于何因?
他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任何头绪,却隐约觉得,这案子恐怕不是失火这么简单。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斗志和喜悦。
宁孔雀昨晚一夜没睡。
丈夫牛慕头一回生出豪气,应承要替她做事,找回姐姐宁妆花;又头一回喝得烂醉回来;更头一回指着她那般恶骂。便是一座冰山猛然从空中落下,狠狠砸中她,她恐怕也不会这般错愕。她说不出一个字,只呆呆望着丈夫。丈夫瘫坐在院门边,如同装满烂泥的破袋子一般。月影照着他的脸,看不清面容,却能觉到那双醉眼里满是猖狂解恨。
原来如此……
宁孔雀只能想到这四个字,至于其中含义,却并不清楚,也没有丝毫气力去想。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回到卧房里,轻轻合上门,闩上门闩,靠着门呆立在那里,身子空得纸袋一般。院子里婆婆在骂牛慕,牛慕在反驳,两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真,只觉得像是风在巷道里乱舞乱鸣。
半晌,她望见烛台边的绣架,那幅《心经》只绣了一半。她茫茫然走过去,轻轻坐了下来。刚才听到丈夫回来,她将绣针随手一插便出去了,这时才发觉,那针插在了“心无挂碍”的“心”字上头一点。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像是咬破了一颗生李子,心底里泛出一阵辛酸涩苦。她瞅着那银亮的针,伸出手拔了起来,又刺下去,又拔出,又刺下……良久,她才惊觉,那个“心”字已被自己扎烂,变成了一个破洞。她忙停住手,有些慌,像是回到幼年,做错了要紧事一般。她忙从针线盒里拿起小剪刀,先剪去烛芯上结的焦头,剔亮了烛光。而后凑近那处破洞,将洞边缘细细剪匀整。而后从针线盒中取过一团白丝线,估了估长短,咬断一截,穿到最细的针上,埋下头,照着那白绢的经纬,一针一线细细织起来。
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个破洞织好,外头已经寂静无声。她伸手去端铜烛台,才发觉蜡烛已经烧尽,烛芯斜倒在一摊烛泪里,看看要熄。她忙起身,腿脚肩膀都已经酸麻,她揉拍着走到柜子边,从里面寻出一根红蜡,回来点着,插稳在烛台上,端着去照那处破洞。果然不负自己多年的绣功,便是凑近仔细看,也很难看出这里补织过。她伸出食指轻轻摸抚,平滑如新。她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心也似乎被织好了一般。
她放好烛台,重新坐下来,拈起墨线绣针,先仔细将那个“心”字绣好,而后继续往下绣去。一根蜡烧尽,她又取了一根。等这幅《心经》全部绣好,窗纸已经微微透亮。她收起针线,细细打量眼前的绣作,字她仿的是唐欧阳询楷体,衬着白绢,清劲秀挺,如同一片布列齐整的墨色竹林一般。她自觉比以往都绣得好,心想:这幅我得自己留着。
她将白绢从绣架上小心取下,轻轻卷好,又找出一块黄绸包裹起来。而后端着烛台照了照镜子,面色极苍白,发髻也略有些散。她想,不能就这么出门。她回身见下午婆婆打来的半盆水还在,便将就那水,洗过脸,坐到镜台前,淡施了一些脂粉,略描了描眉。用梳子抿好发髻,选了一根绿丝绳扎稳,挑了一枝碧玉莲花簪,配了两朵水红珠花。又从衣箱里选了件桃叶绣的淡绿绸褙子、绿石榴罗裙,仔细换上。而后打开柜子里的钱箱,里头有五锭十两的银铤,还有三贯铜钱。她想了想,只取了两锭银铤、五陌铜钱,连那幅《心经》一起包在绿锦包袱里提着,轻手开了卧房门,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影。她轻脚走过院子,拔开门闩,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第三章扫雪
乘机制变,不可豫图。
——《棋诀》
于燕燕始终哭不出来。
从发现丈夫典如琢悬吊在梁上,到胖仆妇阿黎听到惊叫赶过来,忙去唤了她公公、大伯、大嫂来,她都始终呆立在门边,惊望着丈夫,像是在做一场冷梦。大伯慌忙爬上桌子放下典如琢的身子,急忙查看时,早已没了气。她公公趴到幼子尸首上号啕大哭起来,大伯、大嫂、阿黎、阿青也都不住地哀泣,她却仍哭不出来。
大伯典如磋伤痛了一阵后,拭净泪水,转头吩咐妻子胡氏:“莫哭了,先赶紧寻寻如琢的衣裳,有新的就备好,没有新的就赶紧去买布帛裁一身。一家人孝服天亮前也得备好。如琢那两个徒弟做孝子守灵哭棺,他们的孝服尤其要紧。我得去报知坊正,还要买棺木、设灵牌,寻徒弟们搭灵棚、报丧……”说着,他便急冲冲出去了。
大嫂抹着泪问她:“正月间,全家人都裁了新衣裳,如琢那套还没穿吧?”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忙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寻出来,汗衫里裤鞋袜都要新的,若缺了,等下那些徒弟来了,赶紧让去买。我去办孝服了。”
她怔怔点点头,看大嫂唤了阿青急急出去,又扭头望向公公,公公一直趴伏在桌边,声音已经干涩,却仍哽咽痛哭着,声音灼辣干裂,像是火炭在喉咙里滚一般。阿黎守在旁边,仍在抹泪。她丈夫典如琢则静静躺在桌上,闭着眼,睡着了一般。她也像才睡醒,昏昏蒙蒙,转身向卧房走去。
卧房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屋中间的方桌边,摸到桌上那个定窑白瓷筒,抽出一根细长薄木片,那是引火用的“发烛”,顶端涂了硫黄。她将发烛头朝外搁到桌沿边,又摸到火石火镰,一下一下敲击,火星不断飞迸,滋的一声,发烛头燃着了。她拈起发烛,点亮了娘家陪嫁的缠枝银雕烛台上半截红蜡,端着走到丈夫衣箱边,放到旁边桌上,打开了箱盖。里头衣衫都叠得齐齐整整,她一件件取出来,找见了压在底下的那套新春装——白绢袜、黑绢面牛皮底鞋、白绢汗衫、白绢里裤、青绸外裤、青绸长褙子。此外还有一条回字纹青锦腰带,这是她初学刺绣时绣的,针法虽不够细整,却也是尽足了心力。
她将这套衣鞋小心抱出来,整齐叠放到床上,呆呆注视着。开春以后,她见丈夫始终穿着那两身旧衣,瞧着至少已经穿了三五年了,便取出这套新的要丈夫穿,丈夫却说这一向都要在外头绘彩画,会污了衣裳。她当时还笑着问:“你这辈子都得绘彩画,难道一辈子都不穿新衣?”丈夫听了没答言,只笑了笑。笑的时候,低着眼,并不瞧她。
这时回想起来,她心里忽然一颤——那并不是笑,是遮掩。他不愿跟我多言时,便用这笑来回避。而不笑的时候,更是常微低着眼,望着地下,似乎在思寻什么。她曾问:“你总是望着地下,是不是丢了钱?”丈夫一愕,随即笑了笑,仍是那遮掩的笑。
想到这些,她心里忽然陷下去一大片,同床共枕八个月,自己却似乎并不认得这个人。他始终用静默和淡笑遮掩住自己,心和魂一丝都没流露过,哪怕肌肤相亲之时,也似乎总有些犹豫。她原以为那是腼腆,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敷衍应景。
她望着那套衣衫,竟而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腿脚也有些软,忙坐到了旁边的绣墩上。在家里时,人人都宠爱她,包括那些嫂嫂。她周遭事事物物都透透亮亮,从没想过谁会对自己藏起心,因而也从未想过要去猜谁的心。这是她头一回发觉,人心可以藏得这么深,深到没一丝踪影,而且是她全心全意要托付终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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