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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投资上。我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老烧酒”,向王建广示意:“王老,您尝尝,这还是我们从群众手里找回来的东洪老烧酒,纯粮酿造,老手艺。上次您走时,咱们的约定我可一直记着呢。您说要推动在咱们东洪建个酒厂,这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王慧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不屑的轻笑:“酒厂?就现在这样,我们哪里还敢让亲戚朋友来投资?太吓人了吧……”她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投资环境这么差,连人身财产安全都保障不了,谁敢来?”
王建广摆摆手,示意女儿噤声。他拿起那块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面前的杯沿,动作沉稳得像个老派的绅士,缓缓开口:“各位乡亲啊,实话实说,我们家在那边,顶多算个……嗯,按你们这边的话说,小康之家吧。离大富大贵差得远。靠我们自家投资什么大厂子,不现实。”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不过,我上次的承诺不变。我是会让朋友来看,来投的。这次同来的,就有一位做贸易的朋友,他这次主要是寻根,行程紧,就没来东原。过了年,我们还要一起去趟台儿庄,然后就要返程了。”他顿了顿,看着我们期待的眼神,语气诚恳却也带着商人的精明,“但是,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投资家乡的热情没减。只是现在的家乡,让我想起我们刚到那边打拼的时候。那个时候啊,上面是严苛的法律红线,下面是难以逾越的生存底线。为了活下去,为了赚到第一桶金,搞钱搞什么?没办法的呀,穷嘛!不怕各位笑话,我过去后,先是砍甘蔗,掏过大粪,后来搞走私、搞灰色贸易,都是一步步这么熬过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我观察,一个地方的企业家,有了钱之后,自然会慢慢转向——搞慈善、关心孤老、捐资助学,这是规律,也是人性使然。咱们家乡啊,现在正处在我说的那个‘第一阶段’。大家为了发展,什么都敢尝试,什么都敢干。政策呢,是在慢慢变好,但说实话,还没给我们这些外面的人足够的信心和安全感。”他看向我,目光坦诚,“李县长,您年轻有为,我看得出来您有想法,有魄力。您放心,我王建广说话算话。等政策再明朗些,基础再好些,我一定尽力说服朋友们来看看。咱们这里地势平坦,人口多,市场潜力大得不得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咱们家乡的发展前景,还是很广阔的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家乡的感情,又委婉地点出了投资环境的不成熟,还把皮球踢给了“政策”和“未来”。我心中了然,酒厂投资的事,短期内基本无望了。但王建广最后那句对未来的肯定,却又像一颗种子,让我隐隐觉得,或许等一个更大的契机到来,局面会豁然开朗。当然,这个时机在92年南巡讲话后,彻底明朗,东原也迎来了真正的发展浪潮,这都是后话了。
饭局结束,我将王建广一行人送到他们套间门口。王慧走在最后,在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凑近我,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袭来,她眨眨眼,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用她那软软的台湾腔低声问:“李县长,你和那位焦杨小姐……是两口子哦?”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立刻正色道:“王小姐说笑了。我和焦杨同志是工作上的同事关系,纯粹的同志情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王慧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红唇勾起一抹笑容,没再多言,转身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刘超英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一脸困惑:“县长,这姑娘……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我摇摇头,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谁知道呢。”我顿了一下,心里暗道:“以后和焦杨同志接触,注意点分寸,保持距离。”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田嘉明裹着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陈大年垂头丧气地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根烟,却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田书记,我这……我这也太冤了吧?”陈大年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哀求,“您看啊,上午党委会刚研究通过分工,下午我这锅就背上了。背个处分我也认了,谁让点子背呢。可总不能连我这城关所所长的位子也给我撸了吧?我这在所里搞了这么多年……”
田嘉明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闷:“老陈啊,本来这锅,稳稳当该是廖文波那小子背的!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万金勇这个老狐狸,平时装得跟个泥菩萨似的,关键时刻敢在领导面前跳出来跟我唱对台戏!更没想到县长刚好那个时候回来撞上!”他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墙皮上,“这就是命!你点子背,撞枪口上了!”
陈大年苦着脸:“书记,您不知道,廖文波一进局里就跟着万金勇干,万金勇那是他正儿八经的入门师傅!您这次要是按死了廖文波,等于在他档案上留个大污点,以后等咱们这些老家伙退了,他想接班当局长,门都没有!万金勇自己没当上局长,这是憋着坏,偷偷给他徒弟铺路呢!用心险恶啊!”
田嘉明眼神猛地一凝,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陈大年这番话像根针,扎破了他之前的某些迷雾。“有道理……”他喃喃道,随即脸色更阴沉了几分,“这个老万,绕开党委决议,还想着布局下一代?手伸得够长!”
“局长,下一代的事先放放,”陈大年愁容满面,“关键是我这,咋整?真要去守水塘啊?”
田嘉明重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喷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老陈,别灰心。等丁书记来了,我一定想办法解决你的副科级待遇,你放心。明天我去找县长说情,你这次从薛红那里追回120万,可是给县财政立了大功!我争取把你留在城关所!”
“他要是不答应呢?”陈大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田嘉明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大年:“你给我交个底,这次撬招待所偷戒指的,是不是你手下那帮老熟人干的?要是,你现在把人交出来,就说连夜抓到的,这案子立马就破了,你又是大功一件!咱俩在县长面前说话也硬气!”
陈大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田书记!我发誓,真不是!要是我的人,我早就捆了送到您面前了!这不又给您长脸吗?”
田嘉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像说谎,才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么倒霉”的意味:“是啊,敢偷到返乡台商头上,还是县招待所……说真的,昨天听说这老头带这么多金戒指来,我就觉得太招摇了。幸好不是你的人干的,”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后怕,“要是你的人被抓了,孙茂安那老刑侦在,肯定审得底掉,到时候谁都扛不住。”
陈大年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田嘉明烦躁地挥挥手:“行了,实在不行,先去守水塘。看守所所长是副科级,你现在是股级,也算提了半格。先去主持工作,过渡一下,能解决副科级,以后再找机会回局里当副局长。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冬日的清晨来得迟。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东洪县城。街道空旷冷清,只有零星的早行人和扫街的环卫工。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招待所会议室里灯火依旧通明,孙茂安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下一片青黑。田嘉明、万金勇等人也是满脸疲惫,裹着大衣或坐或站,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几组陆续回来汇报的干警都垂头丧气——排查了所有掌握的惯偷,一无所获。希望如同这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压抑到了极点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招待所经理领着一个穿着蓝色旧工装、手里提着个长柄竹扫帚的老清洁工,急匆匆推门闯了进来。老清洁工满脸激动,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灰扑扑、油渍麻花的帆布包。
“找……找到了!田书记!东西……东西找到了!”经理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啥?”田嘉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哪找到的?”
老清洁工紧张地把帆布包递过来,指着包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在楼下东墙根那个旮旯里!锅炉房旁边放煤渣的死角!我扫……扫院子,看……看见个布包丢那儿,打开一看……哎呦我的天!全是金闪闪的圈圈,还有那绿票子……我就赶紧喊经理了!”
孙茂安也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立刻去接包,而是盯着老清洁工:“哪个位置?说具体点!当时周围有没有人?你动过包没有?”
“就……就锅炉房旁边那个放煤渣的死角,平时堆点破烂杂物,一般不咋走人……”老清洁工比划着,“没人!就我一个!我……我就打开看了一眼,没敢动里面的东西!”
陈大年反应最快,长舒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哎呀!谢天谢地!东西还回来了就好!肯定就是小偷迫于压力,自己偷偷扔回来的!这下好了,不用查了!皆大欢喜!”
孙茂安却猛地转头,厉声道:“查!为什么不查!给我继续查!查清楚谁丢在那里的,什么时候丢的,周围有没有脚印!惯犯?我看没那么简单!这是挑衅!”他脸色铁青,熬了一夜的疲惫被怒火取代,“把包给我!技术员!立刻提取指纹!老刘,带人去现场,封锁那个角落,仔细勘查!一寸一寸地搜!”
陈大年脸色一沉,田嘉明看着孙茂安要吃人的表情,连忙打圆场:“孙支队,消消气,东西回来了是好事。这样,朝阳县长就在招待所小食堂吃早饭,我们一起去汇报这个消息?”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孙茂安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疲惫地摆摆手,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挫败:“我没脸去。熬了一夜,屁都没查出来,人家把东西扔回来了。我去睡觉了!”他转头对向建民说,“建民啊,麻烦你给李市长打个电话,报告东西找到了,不用他跑一趟了。”
招待所小食堂里暖气开得足,弥漫着小米粥和花卷的香气。我刚端起碗,田嘉明就一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县长!好消息!东西找到了!戒指和美金都在!”田嘉明语气兴奋,将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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