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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华灯初上6（第1页）

在巷道里，有一些美丽而恐怖的故事。

第一个恐怖的故事是白面包车。在白面包车开过来的时候，美丽的女孩便会被抓上车子，脸上划一刀再扔下来。

第二个恐怖的故事是病毒疫苗。巷子里的坏人会用病毒疫苗扎人，导致他们感染。

第三个恐怖的故事是狙击手。狙击手站在高处，用机枪扫射来回的行人。

第四个故事是随机装甲车。装甲车如乌龟壳一样缓慢行驶在街道上，装甲车里的战士，也不知道哪一方面，就会跳上装甲车的盖子，用ak47扫射装甲车下面的人们。

这四个恐怖故事团结了我、白珊珊、韩蕾、慧慧和李佳薇，我们五人经常互相拉着手站成一排，将后巷到“老西安大排档”那一条绝无仅有的后巷堵死。

其他路人厌烦地看着我们，对我们说：“走开啦！挡路啦！”但为了壮大声势，我们五人这样下课一起走，走过了草地青青，淌过流水淙淙。

但从美学角度讲这样行走是很好看的。韩蕾一般穿粉紫色，白珊珊是墨绿色，李佳薇是亮白色冲锋衣，慧慧是黄色针织衫，我大概是灰蓝或者粉蓝色，走在泥泞和水泥墙的下雨天里。这样的下雨天里，黎超的妈妈顶着靳羽西似的方形假发去接他。黎超脱下帽子，粉白的脸上，茂密的头发冒着热气，好像一只规整而并不丰满的小包子。

黎超的妈妈有一位司机，这司机呜滴呜滴地开着一辆大吉普越野车，让我们觉得帅极了，黎超妈妈穿着红色的呢子大衣伸出一只手，像电影一样，这军绿色吉普车的司机就把她从车子里拉出来。

这样恐怖的传闻听多了，我不由得不敢从人民医院走回家，这条路上我裸露着自己只穿校服，这校服美丽而正统，米色裤子和紫色t恤。我裸露着夏天的胳膊，生怕被恐怖分子划一刀。

边城的男孩子们绅士而踟蹰。绅士在于他们乐于送女孩子回家。踟蹰在于这种乐于送女孩子回家也许隐含着一些别的意思，但他们仍然绅士地克制了这种别的意思。他们买冰激凌，就只买冰激凌。他们送你回家，就真的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这样的绅士们令人感动。随着生命的演进和发展，你再也难以感受到同一群绅士男孩子们最深刻的真诚和善意。当他们长大一点之后，一般是不稳定和应激的。

这一群绅士的男孩子们后来有的成了基金经理，有的成了土木工程师，有的成了红圈所的律师，有的成了各行各业的灵魂人物。但我仍然如此怀念他们曾经的真诚，这种用零花钱送你一小杯香草牛奶冰激凌和一个水晶苹果的真诚，或者买来一个烤鸡腿送给你吃的真诚。

当没有白珊珊、黎超、李佳薇、韩蕾、慧慧的时候，回家变成一场历险记，我总是幻想有恐怖分子从巷道里钻出来，拿着ak47对着自己扫射，一下子我应声倒地，从此大脑里弥漫出猩红色的鲜血，我的生命就这样走向终结。

但我终于居然还是活下来了。感谢顽强的自己。

当然也感谢万有。

万有是个神奇得一入学就被吹爆了的男子。他忧郁迷人，穿着高领蓝色毛衣。他住在淮河路上。淮河我是熟悉的，但不熟悉淮河路，感觉那里听起来总是下雨，一下雨，水就涨满了干燥的道路。但由于认识万有的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对于万有讲真，不如潘迪强这样的青梅竹马莫逆之交感情深刻。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同学，我只能坐在万有的旁边努力地学习。

关于万有可写的东西很多，但我还是选择沉默。作为一个非常近距离的当事人。

万有和黎超是好朋友。黎超和万有和其他几人一起和我们度过了美好的几年，这几年里，有喜之郎果肉果冻、烤腰子、盐水菠萝、香草雪葩。欢笑和美食。但由于我已经十五岁了，对于万有和黎超，可能没有如潘迪强那样简单的感受。

对于万有、黎超、白珊珊、李佳薇、韩蕾、慧慧几人，我印象非常复杂，仿佛刚刚和他们相识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儿童，三年之后便成了青苹果乐园的少男少女。这样的阶段和潘迪强截然不同，仿佛什么变得不同了，人们开始有了微妙的意识，这意识会捣乱，下意识地毁坏你的正常节奏，这是上一代中国青年面临的共同问题，不知道会不会绵延到下一代。

上一代中国青年的繁重的学业的着重和一种微妙变化的被忽视导致了许许多多的心理问题。对于万有、黎超、白珊珊、李佳薇、韩蕾和慧慧，我眼看他们长大成年，这样的变化甚至不足为家长老师道也，多年后的我甚至不断地反刍和消化这种从儿童到青少年的巨变，这种巨变在三年的人生里显得悠长又紧迫地短暂。这改变一些男孩子的容貌，让他们变得奇形怪状和不可思议，这改变一些女生的心态，让她们从尖声尖叫变得不太自信，或者从稳重持重变得脑雾频频，或者一瞬间变美，或者一瞬间涌动，或者颓废，或者吐芽。这发芽的心情长久地被拖长抑制和忽视，让我以为它永远不存在。

但就连我自己都在这样的变化中根本就无所适从起来。在街灯附近的华灯初上，在羊蹄摊位的蒸汽氤氲，在大雪飘飞的家属院里，很多并不敢触碰的情愫已经发酵成其后追忆惘然的感觉，但这感觉又是这样弥足珍贵以至于多年后你根本追也追不回来，你也不信了。

你以为从未发生的，你以为忘记了的，其实都深刻地留在你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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