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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舅舅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么大的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非得等我妈死在他手里?”
“有我在,他不敢。”
东勰冷笑:“不敢?从小到大他打了我妈多少回,哪一回你不在?哪一回他不敢?”
舅舅突然怔住了,没有想到在外甥的眼里,自己这个舅舅竟然都当得这么失职。他一心想要维持这个大家不让它散掉,可是竟然招来外甥这么大的怨怼。东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可以对他自己的父亲挥拳头,但是他不应该迁怒于舅舅。舅舅迂腐、固执、有官僚做派,但是他对自己和母亲的疼爱是真的,他比严洪更配得上得到父亲般的尊重。
舅舅颓然坐到沙发里,身体佝偻着,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他缓缓地抬头看着外甥的脸,说:“东东,舅舅问你,要是你爸和你妈真的离婚了,你打算让她去哪里?”
“我带我妈走。”东勰想也不想。
舅舅无奈地笑了,他摇了摇头,“走去哪?上海吗?让你妈去和你挤一个小房间,每天早上去和你其他的室友一起抢厕所?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到了上海你怎么养活她?”
东勰沉默了,因为他知道舅舅的顾虑是对的。自己的冲动和豪迈解决不了横在眼前的现实问题。可是他又怎么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继续生活在这个牢坑里?
“还有你奶奶呢?”舅舅继续问,“她岁数这么大,能接受儿子离婚吗?万一血压一高出点什么事,你和你妈得后悔一辈子!再说,离婚以后谁照顾她?你爸那个德行能照顾好她?”舅舅把手搭在外甥的脖颈上,看着他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这个为了自己的母亲,几个小时前差点把父亲活活打死的人,其实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所以其他的话他也不忍心再说了。
从舅舅家回到医院已经夜里了。东勰没有上楼,就坐在花坛的石凳上。他感到自己浑身酸软如泥,手脚都提不起力气。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厌恶自己的家,以前他只是厌恶严洪这个人,但现在他厌恶自己的家。这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沼泽下面是腐朽植物盘根错节的藤蔓,它们相互缠绕彼此嵌套,你永远没有办法把其中的一根拯救出来。不仅如此,它们还要竭尽全力地绞杀每一个试图逃离这里的背叛者——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岁末的夜晚更深露重,东勰就这样和那片由浓转淡的夜空厮守了一宿。
手术保住了母亲的左眼,但从此以后,所有的事物落在她左边的瞳孔里,就只剩下了茫然的光亮和一圈潦草的轮廓。这样的眼珠其实已经和装饰物没有区别了,它存在就是为了让左边的眼眶不至于以一个恐怖的黑洞示人。
纱布拆下来的那一刻,东勰的心脏狠狠地揪起来。他拒绝承认这恐怖的灰白色珠子是母亲的眼睛,拒绝承认这是一只对自己从幼年到成人每一个成长点滴都倾注了爱意的眼睛。从此往后,所有微妙的情感,都将在漆黑的墨镜背后销声匿迹。那里再也不负责为心灵充当窗户,再也无法窥到任何声息,那里从此万籁俱寂。
过年的头几天,母亲执意要搬回自己家。自从出院以来,东勰和母亲在舅舅家里住了几个月。搬走那天,舅妈掏心掏肺地苦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责怪自己作为“长嫂”的失职。她坚持把他们娘俩送到车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嘱咐了无数次,把母子二人不过几十公里的短途告别得格外沉重。
东勰沉默着把箱子搬上搬下,故意走在最后面。一路上,他都在耐着性子听身边的两个女人长吁短叹。母亲往往就会在这个时候感慨起自己的命运,甚至代替所有的女人感慨命运。
“妈你别哭了。”东勰说,他很想说“哭有什么用?”但还是咽了回去,把抱怨换成了一句嘱咐,“大夫说你眼睛不能哭。”
“哭死了拉倒。哭死了正好称了你那个死爹的心。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把那个野狐狸弄家里来!”她把一连串的“死”字狠狠地嚼烂。好像她每说一次,心里的那对奸夫淫妇就如愿以偿地死上一次。
东勰已经无从统计,从小到大母亲当着自己的面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所有她无力化解的怨恨和不甘,都会以这样痛苦的方式变成诅咒,既诅咒着他的父亲,也诅咒着他的童年。每次听到这些,东勰都只好沉默。小时候他是不知道该拿这些话怎么办,而现在,他是不知道该拿执迷不悟的母亲怎么办。无能为力的感觉换汤不换药,没有一刻不让他绝望和难堪。
直到大年三十,严洪都没有露面,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严洪不在家让所有人都轻松不少。母亲是这么对自己的婆婆解释丈夫的缺席的,她说严洪去外地考察项目了,过年回不来。反正在严洪口中,总有没完没了的大项目等着他考察,久而久之也没人去在意是真是假。
东勰的奶奶是个非常让人省心的老人,耳朵不好,再粗糙的谎话她都相信。东勰有时很羡慕奶奶这一官能障碍,省心,能少接收不少让人折寿的烦心事。奶奶“哦”了一声,没再细问,就像当初她相信儿媳妇的眼睛是单位装修时被意外弄伤的一样。
年三十那天,严家的另外两个儿子,也就是东勰的二叔和小叔都拖家带口地从外地赶了回来。突然增加了六口人,让这个原本面积就不大的小家变得更加拥挤。所有人看到母亲的左眼时都表达了无比的震惊和惋惜,尤其是小婶,甚至还大呼小叫地痛洒了几滴眼泪。
于是母亲不得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所有人说明自己的单位是如何的不靠谱,施工方是如何的不小心,自己又是如何的幸运仅仅让那颗飞来的钉子划伤了眼睛而不是钉进自己的脑袋里。这还了得,这得算工伤!那可不?公司给赔偿金了没?二婶和小婶一左一右挽着她们大嫂的胳膊,这不幸中的万幸让三个女人迅速放弃了过往的恩怨紧密地团结起来。东勰默默地走开了,他没有办法继续听母亲声情并茂地补充那些并不存在的细节。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原来这些同根同源的亲人也早就变成了必须回避家丑的外人。
“哥哥,你怎么了?”严东玥走上来,熟练地猴住东勰的脖子,“你怎么见了我一点也不高兴呢?”
东勰朝堂妹的腮上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又嘟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样很傻。”
三个兄妹里,东勰和东玥的感情最好。小时候,他们的父母几乎是同时把他们寄养在了奶奶家,他们就这样成为了留守儿童。在与父母分别的整整八年里,兄妹俩分享着奶奶无微不至的关爱和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八年以后,东勰的二叔终于在外地闯出了一片天地,而自己的父亲则一事无成回来继续啃老。两个孩子在八年前被迫和自己的父母分开,而八年后又被迫和自己的手足分开。东玥的个性和二叔很像,热情开朗,对谁都不设防。这一点和他们最小的弟弟东晨截然相反。
“怎么?没有把小男友带回来过年呀?”东勰故意逗她。
“哥哥!”东玥的声音七拐八拐,“你小声点。我还没跟我妈说!”
“怕什么怕,又不是偷情。”东勰不屑一顾,东玥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这点简直和二婶如出一辙。“东晨呢?把他叫上,我带你们出去玩。”
“大过年的上哪玩去,打麻将都三缺一。”妹妹有些犯懒,其实他是想缩在沙发里跟她的小男友聊微信。“再说,东晨现在可忙了,他今年不是考上南开了吗,小叔正带着他在奶奶面前邀功呢。”东玥缩着脖子做了个鬼脸。
东勰照着妹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胡说些什么,东晨考上南开是好事儿啊。”
“考就考呗。”东玥又把嘴巴嘟起来,“那也不至于到处去展览吧?你没看见小叔小婶,见谁跟谁讲育儿经,恨不得从胎教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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