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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葭,过来吃面。”坐在桌子对面的穆昇,冲穆葭招招手,含笑道。
穆葭吸了吸鼻子,应声道:“哎!”
行至桌前,穆葭坐下,从穆昇手中接过筷子,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吃起了那碗甜水面,吃的太急太快,她的两腮都是鼓鼓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穆昇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穆葭埋头吃着甜水面,他亦有些恍惚,记忆中的画面,渐渐跟前言的重合,曾几何时,他的幺女也是这样在他书房吃甜水面,两个腮帮就这么鼓鼓囊囊的,小松鼠一样可爱,他心里眼里都是疼惜,瞧着穆葭嘴角沾着的汤汁,他取出帕子,柔声道:“葭葭抬头,爹爹给你擦擦脸。”
穆葭听见了,却没有抬头,她根本就抬不起头,满嘴都是还未咽下去的甜水面,满眼都是泪水。
“葭葭?”穆昇疑惑着又叫了一声,然后就看着对面一直低头的姑娘,眼泪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地掉进面碗里。
穆昇觉得自己心尖儿疼得厉害,他伸手拿下了碗筷,握住了穆葭的手:“葭葭,爹爹……爹爹让你受委屈了……”
一张嘴,穆昇的声音就带着颤了,小四十的大男人,眼看着就要..官至从一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是此刻面对着无声落泪的闺女,他就受不了了,心疼跟愧疚折磨了他大半年,到这个时候,被穆葭的眼泪一催,他自己鼻头都忍不住酸涩了起来。
他是真的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让穆葭来京师,虽然也是为了穆葭前程做打算,但是如果这事儿不是穆增开口的话,他又怎么会如此着急忙慌地就把穆葭给送过去了?说到底,他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能够借此机会修复自己跟穆增的父子情分,而对于京师穆府可能存在的危险,他并没有多想。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误,尤其他自己年幼之时对于佟淑清的狠毒阴险还有切身体会,但是他却给忽略了,那个时候,他简直是着了魔似的,满心都是穆增的主动示好,冷了他二十年的父亲,竟然会主动示好,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他简直是狂喜不止,而正是因为他的狂喜,直接把穆葭推进了虎狼窝。
“葭葭,爹爹错了,”穆昇哽咽着,艰难地道出心底最深处的内疚来,“是爹爹自私,只想着……只想着自己个儿,却没能想着你,葭葭,爹爹对不起你,你怨爹爹是……是应该的……”
穆葭还是低着头,她眼前一片模糊,鼻腔还充斥着甜水面的辛香滋味儿,可嘴巴却苦涩到了极点,她味如嚼蜡,将甜水面囫囵吞下,取过穆昇手里死死攥着的帕子,擦干净了脸,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除了眼睛还通红着。
“爹爹,我是怪你,我从前一直以为我、还有娘亲兄长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因为有这份自信,过去的……在蜀地的十四年里,我一直特别幸福,活的也特别有底气,因为我身后有爹爹,有家人,”穆葭一字一字尽量让自己说的平静,“但是自从入京之后,我这份底气便就没有了。”
“爹爹,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觉得没必要特别聪明,因为在蜀地,有爹娘还有兄长护着,我也真的不必要聪明,甚至都不需要着急长大,爹爹也说过,只想让我无忧无虑、一生无虞,但是入京之后,这一切都变了,”说到这里,穆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使劲儿将喉头的酸涩吞下,继续道,“京师的人和事,都在逼我,逼得我不得不变得聪明,不得不快些长大,甚至逼得我不得不算计人心,这些本不该出现在我原本的人生中,爹爹,你若是真的疼我爱我,要么让我永远单纯澄澈,护我一生,要么早早让我知晓人情冷暖,懂得自保,但是爹爹,你哪样都没有做到。”
“你把我养成一只纯良无害的小羊羔,然后突然就将我推进了虎狼窝。”
“爹爹,这是我最怨你的地方。”
穆昇的眼泪决堤而下,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还是他这样人到中年、早就习惯了不行于色的高..官,但是此时此刻,对着一脸平静的穆葭,他没办法忍住,若是穆葭能够在他面前哭闹一番,甚至是打他骂他,他都不会如此失态难过,但是穆葭就是那么平静地诉说,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任何起伏。
穆昇心中生出一种恐惧,他觉得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女儿。
“葭葭,爹爹知道错了,爹爹以后再……再不会……”穆昇慌了,死死攥着穆葭的手,着急地想要承诺什么,但是看着穆葭那张平静的脸,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说什么呢?
是说自己再也不会让穆葭经历危险?让她还跟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一生无虞?
太晚,太晚。
穆葭不会相信,他亦张不开这个嘴。
“爹爹,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已经不怪你了,你果断处置了二房,我知道在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我们一家,这样就足够了,至于别的,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一味儿沉湎后悔,实在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思,爹爹,您说是吧?”穆葭截断了穆昇的话,微微牵了牵唇,道,“爹爹,往后我们都朝前看,好不好?”
穆昇看着穆葭脸上淡淡的笑意,心情复杂得厉害,可他还能说什么?除了使劲儿对穆葭点点头:“都听你的。”
听到穆昇这么说,穆葭松了口气儿,她是真的想让事情都翻篇儿了,既然她已经决定原谅穆昇,那么过去的事儿,她是真的不想再提,要不然不仅仅是往穆昇心里戳刀子,也是往她自己心里戳刀子。
过了今晚,她再也不会在跟穆昇提过往的事儿,不过今晚……是个好时机,穆昇对她的愧疚心疼达到了顶点,她得抓着这个机会,在穆昇心里为封予山博得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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