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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坤伶社,戏台上的老铜灯还沾着露水,叶萌推开练功房的门时,最先入耳的是京胡弦上的轻响——黎延正坐在镜前,手里攥着块浸了温水的软布,细细擦拭琴杆上的积灰。
他没像打理普通道具那样随意,指尖顺着琴杆上的木纹慢慢摩挲,连琴轴缝隙里的陈年浮尘都没放过,擦完还轻轻拨了下弦,侧耳听那声清越的余韵,眉梢几不可察地舒展开。
“昨天听你说要练《文昭关》,想着老琴音色稳,提前调了调。”黎延抬眼时,手里还捏着软布,琴杆上的包浆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你唱老生要沉气,这琴的低音够厚,应该能托住你的唱腔。”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琴筒上的蟒皮上,不是敷衍的扫过,而是带着点琢磨的专注——像是在研究镜头里演员的微表情,认真得自然。
叶萌接过琴,指腹触到冰凉的琴杆,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他床头看到的旧剧本——封面是《逐鹿天下》的剧名,扉页上“杀青后去国外看电影节”的字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写着“《文昭关》髯口甩法可参考戏曲纪录片”,墨迹还很新。
她攥着琴杆顿了顿,轻声说:“一会儿唱‘愁人心中似箭穿’时,你帮我拉得缓些,要伍子胥那种走投无路的闷劲儿,别太亮。”
黎延点头应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按了按,划出一段零碎的调子——竟是《文昭关》里的过门。
他自己也愣了下,随即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红:“昨天听你练了几遍,记混了。”
叶萌没戳破,只是笑着调了调琴码,她早发现,黎延只要待在练功房,总会不自觉跟着她的唱腔打节拍,有时还会顺口提一句“水袖甩出去时腰再稳点,像你上次演林冲那样”,细致得不像只是“搭把手”。
没等两人多聊,小雅抱着一叠邀请函跑进来,声音里满是雀跃:“萌萌!黎哥!京剧协会的‘梨园传承交流会’邀请函,下周六在市戏曲中心办,还请了梅派传人赵玉茹先生!赵先生最近在帮一部京剧题材的电视剧《长安梨园》做筹备,听说缺个懂影视镜头语言的艺术指导呢!”
叶萌眼睛一亮,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邀请函,却见黎延先凑过来,目光落在“京剧题材”四个字上,轻声问了句:“《长安梨园》里会用到传统京剧选段吗?比如《霸王别姬》或者《锁麟囊》的片段?”他问得自然,像是随口提起,可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不是对“艺术指导”职位的渴望,更像是好奇京剧在镜头里会怎么呈现。
接下来几天,叶萌练《文昭关》时,黎延不再只是坐在旁边拉琴。
有次她练“甩髯口”总觉得角度不对,黎延放下京胡,走到她对面,伸手比了个姿势:“你试试往斜后方甩,幅度不用太大,像镜头里拍特写那样,既显张力,又不会挡着脸。”
他边说边比划,指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竟和老张头教的传统身段隐隐契合。叶萌照着试了试,果然顺畅许多,黎延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带着点“果然可行”的笑意——那是看到自己的想法帮上忙时,本能的开心。
交流会当天,叶萌穿了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利落的老生装扮;黎延则是简单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装戏服的箱子,却没像对待普通行李那样随意拎着,而是用胳膊护着箱子边角,怕磕碰到里面的髯口和水袖。刚到戏曲中心门口,就看见周伟逸的黑色保姆车停在台阶下,他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雪茄,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小姐倒是准时。”周伟逸吐了口烟圈,目光掠过黎延手里的戏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将一个锦盒递给叶萌,“听说你今天唱《文昭关》,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生髯口,比现在的料子软,镜头里甩起来好看——坤伶社要是想借这次交流会造势,鼎盛传媒可以帮你对接几个娱乐媒体,不过合作分成得按规矩来。”
这话里的“利益交换”再明显不过,叶萌接过锦盒,语气平淡:“多谢周总,不过坤伶社只想好好唱戏,媒体宣传就不劳烦您了。”
身后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响,伊晓穿着艳丽的红色旗袍,挽着京剧协会的秘书长,径直走过来,眼神在黎延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黎延?你怎么也在这儿?是来给叶小姐当跟班的?也是,被封杀后,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哪还敢挑活儿。”
黎延攥紧了手里的戏箱提手,指节泛白,却没说话——只是将戏箱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伊晓的话弄脏了里面的戏服。叶萌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黎延,语气冷了些:“伊小姐要是来交流京剧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逞口舌之快,不如回你的剧组,对着镜头演你的‘受害者’戏码。”
伊晓脸色一僵,刚要反驳,周伟逸却皱了皱眉:“交流会是谈正事的地方,别在这儿吵。”他没看伊晓,目光落在叶萌身上,带着几分掌控欲,“叶萌,赵玉茹先生是圈里泰斗,一会儿见了她,好好表现——要是能让她看中坤伶社,鼎盛传媒可以考虑和你们签个非遗推广的合作,当然,利益分成得按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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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萌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拉着黎延往大厅走。黎延低声说:“别跟周伟逸走太近,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情。”
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墙上挂着的京剧名家剧照,在马连良先生的《借东风》剧照上停了两秒,才跟着叶萌往前走——那是他第三次在坤伶社看到这张剧照,前两次只是扫过,这次却多了点停留。
大厅里坐满了京剧圈和影视圈的人,正前方的舞台上摆着京胡、月琴。叶萌刚坐下,就看见赵玉茹先生被众人围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身边还跟着《长安梨园》的制片人。
主持人喊到叶萌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台换戏服,黎延帮她递过髯口,手指轻轻捏了捏髯口的丝线:“这料子软,甩的时候不用太用力,小心缠到头发。”他说这话时,指尖带着点试探的轻,像是在确认材质是否适合叶萌的唱腔节奏。
京胡声起,叶萌开口唱“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老生唱腔醇厚有力,尾音里带着伍子胥的悲愤,髯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个眼神都透着戏。台下的赵玉茹原本端着茶杯,听到一半就放下了,目光落在叶萌身上,又扫过侧幕条后的黎延——黎延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备用的水袖,眼神紧紧跟着叶萌的身段,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打扰到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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