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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没答话,只是指着地上那滩血迹。血珠正慢慢聚拢,化作两个模糊的人影,像是两个缩在角落哭泣的女子。
“她不是为了杀你,”老道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是在找……被你当年一同卖掉的妹妹。”
王生猛地抬头,撞进老道深不见底的眼。
远处的梆子敲了四更,后窗吹进的风里,带着细碎的铃铛声——那是冬梅跑掉时,从脚踝布条里掉出来的,两只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
“二妹”。
铜铃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王生捡起来时,指腹被铃身的锈迹硌得生疼。那两个字刻得极浅,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印记,让他忽然想起梦里总出现的画面:三个梳着总角的小姑娘,手拉手站在牛车旁,脖颈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铜铃。
“她们……也是被我害了?”他声音发哑,喉间像堵着滚烫的炭。
老道捻着拂尘,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前世是镇上的地保,为讨好新上任的县太爷,将三个逃难的孤女说成是‘祸乱乡野的妖童’,卖去了不同地方。冬梅被屠户买走,剥皮剔骨时,她两个妹妹正被送往……”老道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摊未干的血迹,“送往炼魂窟,做了法器的‘药引’。”
王生只觉天旋地转,手里的铜铃“当啷”坠地,滚到床脚那双绣花鞋旁。鞋里的倒刺还在渗血,此刻竟顺着木纹爬到地上,与血珠化出的人影连在一起,勾勒出两个蜷缩的身形——一个缺了左臂,一个没了右眼,正是炼魂窟最残忍的“活祭”痕迹。
“难怪……难怪她不杀我。”王生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襟。冬梅的獠牙明明能瞬间撕碎他,却偏偏用最吓人的模样逼他记起往事,那些看似要索命的举动,更像是在嘶吼着质问:“你看看!你看看她们变成了什么样!”
陈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的符纸已经全黑,边缘蜷曲如烧焦的蝶翅。“我早该想到的。”她声音发颤,将符纸扔在地上,火苗舔过纸面,竟映出三个女孩的虚影,“我娘家世代做阴差,这符是祖上传的‘照孽符’,沾了孽缘就会变黑。我嫁你的第三年,它就开始变色了。”
王生猛地抬头,看见陈氏耳后露出的朱砂痣,与记忆里那个缺了左臂的小姑娘,竟完全重合。
“你……”
“我是二妹的转世。”陈氏弯腰捡起铜铃,指尖抚过“二妹”二字,“我娘说,我出生时就攥着半块铃片,夜里总哭着喊‘姐姐’。直到嫁给你,看见你书房里藏着的这双鞋——”她指向床脚,“这鞋的绣样,是当年大姐冬梅教我们绣的。”
老道忽然抬手按住两人肩头,拂尘丝无风自动:“别说话,她回来了。”
后窗“吱呀”一声开了,冬梅的身影浮在窗棂上,此刻她已恢复人形,只是脖颈处还留着蛇鳞般的青斑。她手里托着个布满裂痕的木盒,盒里铺着褪色的红布,放着另一枚铜铃,铃身刻着“三妹”。
“这是我在炼魂窟遗址挖的。”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三妹的魂被锁在里面,永世不得超生。”她将木盒扔到王生面前,“县太爷的后人,现在是这镇的首富,住在西洋楼里。他手里的‘聚魂灯’,就是用三妹的骨头做的。”
木盒裂开的缝隙里,钻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化作个缺眼的小姑娘模样,怯生生地抓住冬梅的衣角。
王生的手剧烈颤抖——他想起镇上那个西洋楼,主人姓赵,上个月还请他去做过私塾先生,赵老爷书房里确实摆着盏琉璃灯,夜里会透出青绿色的光,当时只当是宝石,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磷火的颜色。
“我帮你。”他突然站起身,血顺着指缝滴在铜铃上,“不管是赵家人,还是炼魂窟的余孽,我都帮你找出来。”
冬梅盯着他,眼角的红痕慢慢褪去:“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不能。”王生捡起那双绣花鞋,鞋里的倒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但我欠你们三条命,总得用剩下的日子,一条一条地还。”
陈氏突然扯住他的衣袖,照孽符的灰烬在她掌心聚成一个模糊的符文:“我跟你一起去。我娘家的古籍里,记载过聚魂灯的破解之法,只是……”她看向老道,“需要阴差的血做引。”
老道叹了口气,拂尘指向西方:“西洋楼底下,压着当年炼魂窟的入口。赵家人不仅用三妹的骨头发财,还在偷偷养‘血煞’,用镇上孩童的生辰八字喂灯,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全镇人都会被吸成干尸。”他指尖弹出三枚铜钱,落在地上排成一线,“你们今晚去,我在楼外布阵接应。记住,聚魂灯亮到最盛时,会显出当年的真相——”
话音未落,西洋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鸣,青绿色的光穿透云层,将半个镇子照得如同鬼域。冬梅手里的木盒剧烈震动,三妹的虚影在青烟里痛苦挣扎,脖颈处凭空多出一道血痕。
“他们在祭灯!”冬梅的瞳孔瞬间竖成蛇瞳,转身就往门外冲,“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等等!”王生拽住她,掌心的血蹭在她衣袖上,竟烫得她一颤,“你单打独斗会中计!我们按老道说的,今晚一起去。”他将那双绣花鞋塞进怀里,“这鞋里的倒刺,是你缩骨时渗的血吧?正好能破他们的邪术。”
冬梅猛地甩开他的手,却没再反驳,只是抓起木盒,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浓雾里。那雾来得蹊跷,竟带着炼魂窟特有的腥甜,王生低头时,发现地上的血迹开始逆流,顺着门缝爬向西洋楼的方向,在青砖上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像个倒写的“命”字。
老道拾起地上的铜钱,脸色凝重如铁:“不好,赵家人已经知道你们要去,这是在布‘换命阵’,想用全镇人的命,换他们赵家永世富贵。”他将一枚铜钱塞进王生手里,“这是‘阴差钱’,能在阵里护住你们的魂。记住,见到聚魂灯时,千万别看灯芯里的影子,那是三妹的怨魂所化,会勾着你们一起堕入炼魂窟。”
陈氏突然按住自己的左臂,那里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淡红色的疤痕,正随着钟鸣隐隐作痛:“我娘说过,二妹当年被砍去左臂时,曾对天发誓,要让所有害过她们的人,都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她抬头看向西洋楼,绿光里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我总觉得,赵家人养的血煞,不止三妹一个。”
王生握紧铜钱,掌心的伤口与铜钱上的锈迹相融,竟生出一丝暖意。他想起冬梅脖颈上的青斑,想起陈氏耳后的朱砂痣,想起三妹虚影里空洞的眼眶——这三个被他害了千年的姑娘,转世后竟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聚在一起,是天意,还是另一场更残酷的劫难?
三更的梆子又响了,这次却带着诡异的重音,像是有人在敲打着无数人的头骨。西洋楼的绿光越来越亮,雾里传来孩童的哭声,细细听去,竟与三妹虚影的呜咽一模一样。
王生揣好绣花鞋,将铜铃塞进陈氏手里:“走吧。”
两人跟着老道走进浓雾时,谁都没看见,床脚的血迹彻底干透,在地上留下三个连在一起的铜铃印记,而印记中央,多出一个极小的“赵”字。
巷尾的灯笼重新亮起,只是这次,灯油里浮着的,不再是灯花,而是无数细小的指甲盖,在绿光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叩问: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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