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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上元节迎前殿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事不少,有踩乱了舞步往皇帝大臣面前倒的舞伎,也有打乱了酒杯借酒发疯的官员,还有针对她而来故意上错了菜拿错了盘盏金银玉器的事情。
“吴公公心好,这些灾祸都替儿媳挡了去,以前儿媳福浅,没跟公公共过事,这次才知道,您说的他心正是个什么意思。”以往婆婆说过,心不正的人是不可能要皇帝身边呆那么久的,刘湘以前当这是婆婆说的玩笑话,如今看来婆婆的话不假,能在公公身边呆大半辈子的人,那过人之处显然无人可及,就是她亲眼目睹,也是惊叹至极,此前她很难想像在深宫的人,那无数的心眼子里还能藏着丝正气来。
“那是他的份内之事,”见太子妃无端感动,狄后睁开眼,她那双苍老阴鸷的眼睛冰冷得就像此时外边那冷凛的寒风,无情又放肆,“太子妃,摆正你的位置。”
“是。”刘湘一愣,苦笑了一声。
狄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眼闭上。
她这个儿媳妇,是挺能忍辱负重的,可也是这么多年没尝过好了,只要别人释放出一点点善意就饥不择食迎过去,这还是在前头,等后头见到的人多了,那些人就不是吴英佩家禄衣侯夫妇这等人了,刘湘到时候若是是个人就敢用,分不清是非好歹,她怕她这个儿媳妇也是斗不过她那个儿子的。
“今日还有一事,禄衣侯带了诩儿……”刘湘收了收心神,又与婆婆把今日常侯爷带卫诩认识朝臣的事说了一道。
说毕,她更是放轻了声音道:“诩儿今日与列位大臣说了不少话,倒是与他父王说的话甚少。”
她儿子是凑上前去了,可太子不给脸,对着长子上前恭敬的请安与请示仅淡淡说一两句话,有时甚至只是看一眼,很是冷淡,更万不如他带在身边的辉世子那般亲和。
一个是凑上前也说不上一句话的长子,一个是带在身边迎百臣的庶世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百官个个熟视无睹,却很是看了一番热闹。
刘湘不在迎前殿殿里,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不妨碍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被太子隔空扇的耳光到现在还留在她的脸上,换到婆婆面前,却也仅仅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罢了。
皇后听了也是跟没听到似的,不置一词,刘湘顿了顿,见她无话,接着往后说了后面的事情,等到她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这半个时辰也过去了,殿门边起了细微的声响,那是内司时在提醒她时辰已到,刘湘听到声响微微侧头一听,尔后就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道:“今天的事儿媳想到的都说了,还有些细节之处忘了禀告您的,等儿媳回去细细想想,明日来与您报。”
“去罢。”狄后这次开了口。
等到她去了,送人的丁内司回了内殿侍候她躺下,狄皇后睁开她那些阴暗昏聩的双眼,此时她那双眼眸的中间就似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似地清明无比,她斜头看向丁女,道:“刘湘只知道太子对她们母子俩的心狠,却不知道对太子来说,只有死了的女人才值得怀念。”
“太子妃不是那样的人,奴看她心里是有成算的。”丁女跪下,双手轻轻捶着着她的腿。
“你错了,她只是在挣扎,卫襄是我的儿子,我知道有一天他会让刘湘回心转意的,但愿刘湘那个蠢人能把握机会,而不是死在卫襄的手里。”狄后说罢,想到了她儿子那与她极其相似的性子,她嘴角一翘,闪过了一道笑意,她抬手摸了摸丁女的头,道:“我活的日子不长了,不过也不想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你最近注意一点。”
“娘娘!”丁女饶是她一手调*教而成,喜怒从不形于色,这厢也惊呼了一声,脸色惊恐地朝皇后娘娘看去。
却只见皇后神色不变,脸色甚至说得上是愉悦地道:“本宫狠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你以为我生的儿子呢?他是男人,只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要是动手,本宫还敬他是个枭雄,是个人物,”狄皇后淡淡道:“可惜我到底是他的母亲,还是要给留他几分颜面的,到时候你不要让他得逞就是。”
“娘娘……”
“你啊,多见点也没事,以后这宫里,也没难得住你的事,你就看着罢,”狄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停下,等丁女过来扶了她躺下后她接道:“到时候我说得到底准不准。”
准的,丁女就是怕太准了,怕她的皇后娘娘到死还要经受这一遭,娘娘受得住,她这个为人奴婢的却是未必,她心里疼啊。
“奴婢只盼您不准,”扶了娘娘躺下,丁女为她盖好了被子,她垂下眼睑,盖住了眼七眶里的泪光,轻轻道:“您这生准的事太多了,错一两桩也不要紧,您说呢?”
“哼。”狄皇后哼笑了一声,合着眼不再说话。
她这一生,爱过恨过,也曾狂烈绝决过,看似是最不适合这内宫,其实她才是最适合这内宫的人。仁善的都死在了前头,只有他们这些心狠手辣说得到做得到的,方才是活到最后的,正如卫襄一样,连她看着他都不像他父皇,可谁要是轻看他,未必能活过他,皇帝也一样,当然若是没有她的一时愚蠢,让他当断则断,乱刀斩乱麻,他这天下也要被她和他周围的那些吸髓敲骨的人耗死了。
心不狠的,岂是那么好过的。
*
这夜翼和殿内殿灯火未熄,卫诩半夜起了高烧,他拉着佩梅不许她去请太医,也不许她派人去前宫叫母妃,只让佩梅陪着他就好。
佩梅喂了他药,抱着火烧一样冒汗不止的诩儿,等来了衣冠不整的母妃。
刘湘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儿媳妇腿上躺着脸色胀红,拼命咬着牙神智不清的儿子,她一在床沿落坐,只见眼里冒着泪光的儿媳朝她急急道:“母妃,您快劝劝诩儿。”
刘湘的急切已在一路疾驰经过的寒风中掩了下来,她接过宫人手中的冰帕,爱怜地为儿子拭去了头上的汗水。
她朝儿媳摇了摇头。
“母妃。”佩梅哭道。
“不能叫了,”刘湘紧紧握着诩儿那只迥然于发热的脸孔的冰手,朝儿媳不停摇着头道:“儿,今昔不同往日,我们小凤栖宫,我们娘俩不能再有一个不论白天黑夜都会发病的太孙了,要不然,不止是这宫里,就是举天下,都会当太孙是死的,我们叫不起太医了。”
“可诩儿要是没了,我们就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诩儿在她怀里冷颤不止,佩梅全身上下就跟被刀子割一样地疼,“母妃,求求您,诩儿活着比什么都强,大不了,大不了他不当这太孙了……”
“那我们往哪儿去?我不说是我往哪儿去,你往哪儿去,而是他往哪里去?你以为他不太这太孙,他就能活得下来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出门去叫太医,到天亮我都叫不到一个太医过来,好,就算我今天叫他过来,那明天,后天呢?等到这宫里想让我们活着的人都死了,你觉得我还能叫一个能救他命的太医过来吗?”刘湘说着,她的儿媳已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刘湘心如刀割,她手指着门,说话的声音打着颤,“他连这道命都熬不过,你能指着他活过明天?梅儿,这事不是靠我们就成的,还得靠他自己!”
“娘,娘说得对……”不知何时,卫诩已睁开了眼,他不断喘着气,竭力制止着上下打颤哆嗦的嘴,等他说了头一句又顿了顿,方接着道:“不能再……叫了。”
一个正月,他就是在叫太医过来的,宫里和朝廷有关于他的流言已很是难听了,禄衣侯冒着他那有今天没明日的名头替他引荐人,他若是天天病在床上,还有谁敢来请他?
不用他父王出手,他已自取灭亡。
他这命就是欠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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