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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本把马克笔扔在桌上。马克笔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到一个空罐子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塑料声。
他转过身看着林锐,那副厚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瞳孔是黑色的,很小,收缩到了极限,是长时间盯着屏幕的人才会有的瞳孔状态。
虹膜是蓝色的,明亮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两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冰川。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从瞳孔的边缘向外辐射,像是一张用红色墨水画在蓝色纸上的地图。
“所有证据都证明他们在那里聚集过,那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科本问。
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门牙有些突出,犬齿有些尖锐,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警察,没有海关,没有边境检查站,没有移民局,没有人查你的身份证,没有人问你的货物从哪里来,没有人关心你在那里做什么。
没有卫星覆盖——不,卫星覆盖还是有的,但分辨率不够。
欧洲空间局的商业卫星‘哨兵二号’每三天经过一次,分辨率是三十厘米。三十厘米——你能看清一辆皮卡的轮廓,但你分不清那是一辆丰田还是一辆日产,更看不清车上的人长什么样。
美国人的侦察卫星‘锁眼’每六天经过一次,分辨率是十厘米。十厘米——你能看清一个人站在地上,但你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AK还是RPG。
而且那片区域太大了,大到卫星根本看不过来。你知道三方交界区有多大吗?”
他没有等林锐回答。他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手指张开,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三十万平方公里。比意大利还大。三十万平方公里的沙漠、岩石、干河谷和沙丘。
你可以在那里藏一支军队——一支装备精良的、有重武器的、有后勤保障的、成建制的军队——藏十年,没有人会发现。
除非它妈蠢到用手机打电话,或者用无线电发报,或者用卫星电话聊天,或者做任何会发出电磁信号的事情。
但秘社的人不蠢。他们从来不用手机,从来不用普通的无线电,从来不用任何会暴露位置的通讯设备。他们用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亢奋的光,而是另一种光——一种更冷的、更锐利的、像是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来的光。
“我在追踪秘社通讯痕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们的通讯信号不是通过已知的任何频段传输的——不是短波,不是超短波,不是微波,不是卫星频段。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搞错了,以为那些信号只是电离层反射产生的噪音。但后来我把信号频谱分析的结果和全球各地监测站的数据做了对比,发现那些信号有非常清晰的调制模式——不是自然现象能产生的模式。
它们是通过某种我无法识别的方式传输的。可能是某种新的扩频技术,可能是某种基于量子纠缠的通讯方式,也可能是某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某种我不理解的东西。你知道,我是个骇客,但不是无线电专家。”
林锐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箭头、方框和圆圈,看了很久。
白色的板面上,马克笔的痕迹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有些线条被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残留的墨迹渗进了搪瓷表面的微细纹路里,和新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灰蒙蒙的颜色。
但那个叉——三方交界区的那个叉——是清晰的,黑色的,深深的,像是刻进了白板的表面。
“你说秘社在引导图阿雷格解放组织进入这个区域。”林锐说。“证据呢?”
科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回桌子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手指的动作很快,像是一个钢琴家在演奏一段急速的音阶。最左边的那台显示器切换到了一个卫星地图的界面,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每个标记旁边都有一个日期。
“图阿雷格解放组织。简称LMT。撒哈拉地区最老牌的分离主义武装。一九九零年代开始闹独立,二零一零年代达到鼎盛,控制了马里北部的大片区域——从基达尔到通布图,从梅纳卡到阿尔及利亚边境,面积有法国那么大。
后来法国人介入,派了五千人的军队,再加上联合国的一万两千名维和士兵,才把他们打散了。现在LMT大概有八百到一千两百人,分散在马里、尼日尔和阿尔及利亚边境的各个据点里。
他们的领袖是一个叫穆萨·阿格·阿里的人,六十多岁,图阿雷格贵族出身,在阿尔及利亚流亡了十几年。”
他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穿着传统的图阿雷格蓝色长袍,袍子是纯棉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袖口和下摆有磨损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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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头巾的缠法很讲究,每一层都叠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脸。
脸上的皮肤像是鞣制过的皮革,布满细密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撒哈拉的沙土。
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不是那种因为年轻而有的亮,而是那种因为经历过太多而变得通透的亮。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表情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
“这个人,穆萨·阿格·阿里,是LMT的创立者之一。他在图阿雷格人里面的威望很高,高到法国人和马里政府都想拉拢他。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太老了。
六十三岁,心脏不好——做过两次搭桥手术,左心室的功能只剩下百分之四十。膝盖也不好——半月板磨损严重,走路都需要人扶着,上下车要人搀扶。他的副手们在他背后争权夺利,LMT内部已经分裂成了至少三个派系。”
科本又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另外几张照片。三个男人,年龄从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不等,都穿着图阿雷格长袍,都留着胡子,都在镜头前摆出一副严肃的、领袖式的表情。
但三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第一个年轻,眼神锐利,嘴唇薄而紧,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向镜头证明什么;第二个壮实,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目光阴沉,像是在审视镜头的另一边;第三个瘦削,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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